| 生活之重与生命之轻----徒步墨脱(下) |
|
|
|
|
阴森的原始密林
今天要赶到下一站汗密,离这里多少公里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天黑之前能赶到。早上,我煮了两袋方便面,喝些热水,继续赶路,一天走的都是下山路,这里全是原始树木,许多树都是自己老死的,粗大的树干已经发霉,自然裂开,露出黄白的树腹。几乎所有的树木,包括树干和树枝全被绿苔包着,阴森森的,我是沿着山的一侧走的,身子的另一侧就是万丈峡谷,由于一直是下山,身体的重心全压在了腿上,所以膝盖和小腿肚疼得厉害。
四周是一片绿色的世界,间或有不少黄树叶、红树叶相映衬,加上高山落下的水帘,构成了一副美丽的画卷。我在想,要是哪个现代舞团能到这里寻找灵感该多好啊,用这里黄、红、绿、白的空间比例编织成舞台上人物的服装或舞台背景,将是多么美丽的一道风景线啊。上午太阳出来了,森林里白烟雾缭绕在树梢上,白云(其实近了就管它叫雾)漂浮在半空中,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以后的路更难走了,脚下已经成了泥水槽和硬邦邦的石头沟了,里面蓄满了泥水和腐叶,一只脚踩下去要么陷进淤泥里,要么碰到坚硬的石头上,我穿的解放鞋底很薄,加之是下山路,硌得我在落脚之前总要揪一下心。
林中的气氛始终是美妙新奇而又陌生神秘的,帷幕般大的绿叶子从悬崖里顽强地生长着,过山龙藤紧紧缠绕在布满青苔的粗树上,不知名的小花在裸露的树干上冒出些许嫩绿,还有一些网纱状的绿色藤类植物,编织着原始密林的怪异和阴森。
晚上,我到达汗密,这里和拉格一样,是个木驿站,今天我没搭帐篷,就住在客栈里,今晚我喝了自带的3两白酒,睡觉时,我几乎是直挺挺到在床铺上的,腿疼得已经无法打弯了。
攀藤翻山在雨中
今天要走两天的路,早上6:00我便起床上路了,双腿膝盖部位钻心地疼,我很难想象到晚上是否能走完两天的路程。走了两个小时,在休息之际,惊喜地发现门巴人运动和姑姑拉姆赶上来了,我们三个就结伴而行。
天下起了雨,我穿上防雨衣裤,11:00到达一岔口,在这里有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我弯腰喝水,没料到脖子里的照相机带子松落,相机一下子掉进了小溪里,我急忙抓起,已经迟了,自动镜头再也打不开了,我又吹又甩水,还是打不开,快门也摁不下去,完了,怎么照相呢?运动和姑姑拉姆也说真可惜,最后我用塑料袋包好放回包里。
岔口有两条道,一条是去背崩解放大桥的,一条是去那东村和县城的,运动走第一条道,他要给大桥送物资,我和姑姑拉姆走第二条道,因为她姐姐家就住在那东村,晚上就住在她姐姐家。我终于体会到了行路之难,前两天虽说踩石越涧,跨木钻藤的,但脚下毕竟依稀有辙,而现在去那东的道,什么也没有,只有高山和密林,头顶是瓢泼大雨,我们开始爬山了,手抓青藤,脚踩湿滑的石头和泥土,一步步移动,下面是有植物的万丈深渊,许多地方都得用手指抠着湿石头爬上去,手指尖疼得没有知觉了,除了爬山,有时还得像螃蟹一样在山坡上手扳石头,脚踩尖石左右移动,倘若一脚踩空,或手抠的石头松活了,就会滑到悬崖里,必死无疑。好高的山啊,爬了三个小时还没到山顶,抬头望不到天,全被浓密的树叶遮挡住了,雨水哗哗下着,我身负25斤的背包,早已大汗淋淋了,里面穿的内衣也湿透了,一拧就出水,鞋子也灌满了泥水,一走路就“扑哧,扑哧”地响。外面是雨,里面是汗,难受极了,怪不得姑姑拉姆根本就不穿雨衣,穿也没用。
树叶上、草丛中全是蚂蟥,十分钟腿上就有十多个,幸亏已是深秋,大蚂蟥不见了(夏季的蚂蟥有手指头一般大),我不时停下来用手揪掉绑腿和鞋子上的蚂蟥,扎了绑腿,它钻不进了鞋子,但是它能一直向上爬,它前进的方式是翻跟头,一次就能翻20mm,很快就能到腰部,没有人扎绑腰,蚂蟥见缝就拼命钻,一不小心就在腰部叮上一口,这家伙叮上去之后,能分泌一种麻醉剂,人是感觉不到疼的,它能吸取相当于自己身体10倍的血液,吸血时,人是不能把它拉出来的,因为它的嘴上有倒钩,越拉越疼,吸完人血后,它还分泌一种抗凝素,伤口不会凝结,鲜血还要流上一阵子,这东西是软体动物,捏、掐、拽、拍都弄不死它,只有用火烧。
好不容易到达了山顶,我的腿已经麻木了,站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咆哮的雅鲁藏布江了,我问姑姑拉姆还要走多远,她指了指另一座山坡上的村庄说,过了那个村,下一个就是那东村了,我望着对面的小村,距这里不过一公里的路程,但要到达那里却要先下山,再迂回爬山,绕来绕去,没有两个小时甭想到那里。
刚要出山顶这个村子的时候,有一个60多岁老妪光着脚站在路中间,嘴里“咿、咿、咿”叫个不停,伸着手要拦我们,从表情看,是十分热情,十分渴望的样子,旁边就是她的家,院子里还站着很多人。我问姑姑拉姆那人要干什么?姑姑拉姆告诉我,是想让我们到她家喝酒,这里的人都很好客。我大骇!催姑姑拉姆快走,可是那个门巴女人还是紧跟着我们,光着脚,手舞足蹈,我感到了无比的恐怖,我想起了那可怕的毒药和张牙舞爪的大蜘蛛,这女人何异于传说中的老巫婆!院落里还有那么多人在观望,我真担心走不了了。只见姑姑拉姆一边也很热情地给她回话,一边不停地走,终于在一个大石头边老女人停了下来,仍朝我们大声喊叫着,我们走出了很远,很远,回过头望去,还可以看到那门巴女人站在村口遥遥地向我们招手。我至今都无法明白那老女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真的好客邀请我们喝酒而不投毒吗?可我们是素不相识的呀!
雨中走累了,我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杆上休息,突然听到姑姑拉姆惊叫:“郭达,蚂蟥!”,我忙站起,上衣上已经爬上了七八个了,好玄!差点爬到脖子里,因为钻林子,上衣上被扎了许多小黑刺,牢牢地钉在衣服上,样子象蚂蟥,我不得不脱掉上衣,把蚂蟥和小刺全部拿掉。这以后,就是再累,我也不敢坐下了,每走一步,膝盖部位骨头缝里就传来钻心地疼,小腿肚也象抽筋般苦楚,我拄根木棍,坚持着移动,我很担心在这雨林中会得上关节炎。
路上我们还遇到了几个身批羊皮衣,腰插短刀,手执弓箭的长头发猎人,姑姑拉姆用门巴语和他们打招呼,我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天气渐渐暗了下来,浓密的林子里浇着雨水,我深一脚浅一脚揣着石头和泥机械地动着,突然,山路浓密的大树旁横着一道大寨门,黑湿黑湿的,此时此刻真正让我体会到什么叫原始,寨门的对面被顶死了,反正我也没有力气弄开它了,在寨门的这边有一根黑木头架在门上,木头上面用斧头刻了许多槽,这就是简易的梯子,我手脚抠踩着槽翻了过去。
姑姑拉姆在前面走,茂密的林子中和一人高的藤草丛里不时传来脆脆的童声“郭达”,我高声应着,根据声音的大小我们判断着对方的位置,虽然我们不能看到对方,但声波是我们联系的最好方式。
21:00,终于到达了那东村,有二三十户人家,这里的房子全是用黝黑的木头做的,离地三四尺,四周用十几根木柱子支撑着,下面空间里还拴着牛马,房子已经发黑,是一个典型的原始村落,我随姑姑拉姆到了她姐姐家,这还是一个面积约100平方米的木楼,离地有1.2米,建造在山坡上,我踩着屋外黝黑的木楼梯,上了楼,穿过一条小过道,左拐弯进了正房,她姐姐正在地板上烧饭,我很纳闷,在木地板上怎么能烧这么大的火呢?
屋里没有灯,没有蜡烛,灶台上点燃着几小块油松木来照明,姑姑拉姆的姐夫巴扎坐在旁边,不时地添加油松,油松燃得很旺,比蜡烛还亮。灶台的旁边悬挂着酿酒用的竹筒等工具,屋子里暖和极了,我脱掉外衣和鞋子,一屁股顿坐在灶子前烤火,脚腕、膝盖处疼痛难忍,打开绑腿,两只脚也被鞋子和水憋泡得肿白肿白的。拉起裤子一看,天啊,腿上全是血,有几个蚂蟥还在腿上吸血呢,我数了数一共八只,绑腿扎得严严实实,它们是怎么进来的呢?巴扎很有经验地用带火星的木棍烫我腿上的蚂蟥,疼得我呲牙咧嘴,巴扎用门巴语安慰说,只有这样了,蚂蟥什么都不怕,就怕火,即使用刀子把蚂蟥剁碎,放到湿草丛里,几天后,就会有几十条小蚂蟥复活,听了这话,吓得我出一身冷汗。腿里蚂蟥出来了,血汩汩地流,蚂蟥分泌一种抗凝素,伤口不会愈合,最后我用酒精消毒,贴上了疮可贴。同样姑姑拉姆的双腿也被蚂蟥蛰得鲜血直流。 姑姑拉姆的姐姐给我们温黄酒,倒了一大杯,递到我手里,我虽然对门巴人的酒很提防,但是看到她善良的目光,我就一饮而尽,更何况这一路是生不如死,喝了又何妨!门巴人家里没有开水,招待客人全是黄酒和白酒,人人家里都有一套酿酒的竹筒工具,门巴人没有喝茶水的习惯,每天都喝大量的黄酒,酒是由苞米酿成的,村子周围的山坡上可种苞米和蔬菜。听说这里有的人家一天能喝掉30公斤的黄酒。在这里我学会了不少门巴语,最先学会的一句就是“必,阿木啦,阿米希啦。”意思就是“腿疼啊,疼死我啦”,这句话我会牢记一辈子的。
我喝了十几杯黄酒,吃了三粒治疟疾的白药片,姑姑拉姆看着我手里的药袋子,眼睛盯着我,她也想吃,我忙给她倒了三粒,告诉她这是治疟疾的药,她眼里露出了喜悦的光,喝一口黄酒仰脖咽了下去,在她看来我吃的药肯定是好东西。我又倒了20多粒给她姐姐,她姐姐显得特别高兴,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和巴扎分别吃了两粒,把剩下的药片小心收了起来,他们是多么渴望这些药啊!
一个小时后,衣服和鞋子全干了,姑姑拉姆的姐姐在用一个类似于沙锅的黑槽子给我们做米饭,我从包里掏出罐头,配以当地的野菜熬了一锅很辣的汤。我吃了三碗干米饭,就着辣菜和罐头肉,吃得饱饱的。听说明天晚上就能到达县城了,心里就宽慰了许多,但姑姑拉姆告诉我,明天的路最难走,还要走蚂蟥山,蚂蟥更多。小小的姑姑拉姆给她姐姐从山外带了一件衬衫,我也送给她姐姐两个电子表。
晚上我睡在地板上,屋外下着大雨,但屋里暖和干燥,双腿的疼痛难忍和屋里的暖和干燥使我体会到了这世界上竟还有另一种幸福的疼痛,这种感觉复杂难言,腿是痛痛的,身是暖暖的,心是痒痒的,感觉是麻酥酥的,很舒服。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