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过许多江南古镇,最后,我驻足在宏村,这个安徽黄山脚下如画的山村。到达宏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左右。一路狂奔的车虐所带来的劳顿在遭遇小桥,流水,古树,粉墙黛瓦的欣喜中迅速瓦解。我眯起了眼,看着村口那两株参天古树,踩着小桥流水,恍惚又回到前朝宁静的岁月。 跟徽州常见的其他水系环绕的村落不同,宏村是唯一一个以“山为牛头、树为牛角、屋为牛身、桥为牛脚”的。站在高处俯视,整个村落恰如一头牛安详地卧在溪边。大型的人工湖南湖,就是牛胃。村里的巷道曲径,就是牛肠子。湍急的水流顺着水圳流淌着,用至今还清澈的亮色验证着宏村先民的远见卓识,以及给世界文化历史遗产留下的若干奇迹。 “牛胃”南湖是这个村庄的点睛之处。通常被当作进入宏村的第一站。事实上也是如此,当我沿着贯穿湖心的堤坝挪步观景时,尽管不再有夏至风动荷叶的清香,但那一池的枯茎令我不由想起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身边绿树压着如镜的湖面,拱桥洁净若画,一时间思绪已经缥缈逍遥了。 香港的导演李安把一个包藏文化传统的《卧虎藏龙》重心都移到了这里,开场就是一个夺目的亮色。尽管如今奥斯卡的光环早已落下,但是暮色里影帝周润发发亮的脑门还在游人眼前闪烁着,他同他牵在手中的马,都成了一个固定的景象,忧郁里隐现着微笑,精心的装扮着很多人的梦。在世人的眼里,宏村,也就成了一个包容着数不清的故事和纠葛的地方,通过各种各样的眼神讲述出来,让人心悸不已。微熏之中,我所体会到的,就是一种山海云月的气概啊。这样的感觉,或许只有宏村才独有。 其实,翻阅一下宏村的历史,原本就是跟说不清的感情缠绕在一起。那个从西递嫁到宏村的徽州女人胡重娘,用她笃信不疑的风水理论,说服了深受火灾之苦的汪氏宗族,请来了当时著名的地理风水先生何可达,对村庄重新布局规划,历时十年,完成了引水进村入户、建成牛形村落的总体设计建造。村里的一泓天然泉水被开挖开来,成了今天的月塘。月塘到了今天,仍旧是一个半圆。夕阳之下,塘内青砖瓦舍,叠影重重,宛如远山近影,一起呼应。 而蹲在月塘边浣洗的女人,自顾在那里洗洗涮涮,一边跟她身边的熟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哪怕你站到她身后,她依然不会抬头看一眼,做自己的事,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这种淡漠,也是徽州女人胡重娘的遗留么?我有些纳闷。 胡重娘所嫁的丈夫,常年在外,而她一个小脚女人,却在抛头露面打点着这个宗族的大事。我说不清当时的重娘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做这件事的,却从她的固执和坚持里,看到了一个落寞徽州妇人的内心。 那个被今人称作牛胃的月塘,曾经要被挖作满月,以寄托留守妇孺的真实想往。但是,主事的重娘却出人意料的反对。最终,这个在1407年就产生在村庄里的半个月亮,就永远的辉映着这个古老的村落。年年岁岁,日复一日的诉说着缱卷和怅惘。这正是冷月寒窗、孤灯残照下,留守在家的徽州妇人最真实的内心世界。因而,它到今天还这样动人。青壮年男子常年在外,只有妇女孩子和老人,打发着相对无言的时光。以至到了今天,那种毫不开朗的气息,还弥漫在这里。 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早已经忘记了朴素的感受,所以有时候连最简单的快乐都得不到。可是在这个清水千年流淌不腐不臭的隽永的村庄里,却还停滞着一种纯真的东西,这真是现代浮躁的人们无法意料得到的。哪怕曾经的繁华入梦,还不都是过眼烟云。比如那个徽州盐商、宏村首富的承志堂。我专门进去看了,两进院的一个百年老屋,的确气派异常。堂内梁柱上宫纱依旧,可是人声杳渺。我在厅堂内伫立良久,眼前好像一片喧嚣和热闹的场景。 这个盐商的府上,可以想象当时是怎样的友朋云集,艳羡之声不绝于耳。盐商意气风发、志踌意满的接受着怀着各色心情的人的奉承,而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单买卖的收益。然后,再用它们堆砌更大的虚荣和排场。看看厅堂内的摆设就知道,楹联、画屏、太师椅,都比普通人家要多得多,正对客厅的廊下,摆放随从的坐椅。想当初,那些商人的随从,可能也是这么艳羡的望着高谈阔论的雇主,听他们谈风月、谈气象、谈买卖、谈时局。这家富商的内堂,还有专门吸食大烟的“轩”和搓牌九的厅,这是他们结交和谈买卖的一种途径和方式吧?在富而思乐的过程中,一边享受着,一边丢掉了清心和拙朴。后人今天看到的,只是他们用虚幻堆积的建筑,后花园里的桂树和石榴,花香仍在,只是曾经的繁华,已经走远。却有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祥和安宁气氛。 这让我觉得,还是胡重娘当初留下的那些环绕村庄和农户的、被称作牛肠的人工水圳,至今还能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提供实实在在的服务。它清清爽爽的安卧在宏村的怀抱里,无私无欲,连外来的人都赞叹不止。 在围绕着民居汩汩流淌的水带里,浸润了水汽的石渠旁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苔,街巷屋角,时有娇花红柿探墙头,全然不顾路人艳羡的目光。巷边的沟渠里,时有几尾小鱼悠然水中,这是一种令人惊讶的谐和。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是人类的情趣,那么这些不谙世事的小生灵呢?它们的逍遥背后,该需要多大的平和与幽雅来支撑呢? 而整个宏村,因为设计的精巧,雅致的屋舍与水相互依存,互为风景。一动一静之间,散发出催眠般的美感。记得红楼梦里有一句感慨,纵是千年铁槛寺,却敌不过一个土馒头。钟鸣鼎食之家,寒门鸠户之舍,任谁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蚀。绚烂的也会归于沉寂。繁华与平静,哪一种更有能穿透时空的力量? 继续朝前走,民居与古宅相接,街道开始生动起来,孩子们奔跑嬉戏,几个老叟安静地下棋,家庭妇女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小物件,还有厨房里面传出的炒菜的香味。还有在河边上钓鱼的父子俩,穿着很普通,甚至是寒怆,但是他们都面带微笑,让你不由自主地会反而生出几分羡慕,人若无求,自然快乐,求得越多,越生焦灼。只是芸芸众生,总是在孜孜以求比当下更多的东西,谁能轻易地放下,一旦放下,只怕生出更多的不安。 可是在宏村,你却能由衷地感到,时间在宏村,是放慢了她匆匆的脚步的。而幸福的感受,原本也是可以这样自给自足。 已到了晚饭时分,时不时地有炊烟自黛瓦白墙顶袅袅娜娜地升起。我来到事先预订好的居善堂客栈。跨过边门,就进入另一个院子,完全不同的所在.小院里绿色掩映,用石头铺成的小径通向一座水榭,里面摆着方桌,白色院墙下一排红黄相间的花草树木,七彩巴树的果实红得如相思豆,而一树黄澄澄的橘子则低探着底下的一方池塘,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可以看着几尾红鲤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我们把吃饭的地方搬到水榭边的露天石桌上,边上有着一口象征连中三元的古井,天井的墙上挂着弓、犁、笤帚、团箕等农家工具,透过绿树掩映的石窗可以看到粉墙黛瓦马头墙的一角飞檐。红灯笼亮起来了,尽管没有月色,但这样一个清幽雅致的环境,怎不让人对酒当歌,唱起人生几何呢?当青翠叶子拂动的时候,我能听到微风的声音,此时身外的世界如潮水般退却,只留下这青山,这流水,这幽绿,这画里的人家。还有这几百年恍惚而过的光阴。。。 |